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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大箴 || 中国画的写意就是写心

  • 2018-09-18 16:16:34
  • 来源:画廊联盟
  • 作者:未知

水墨画与社会变革


中国水墨画这几年获得了很大的发展。究其原因,毫无疑问,主要是我国政治、经济和文化开放的结果。把门户打开,让过去我们不屑_ 顾的洋货色进来,让我们封闭了很入的老古董透透空气,把我们已经习惯和几乎麻木了的思维方式和创作体系冲击了一番,实在是件好事。就像在死水里注入活水,在快要凝固的血管里注入新鲜的血浆一样,新的、有生气的景象的产生是必然的。虽然, 伴随着新气象的是一阵阵喧嚣和闹腾。大声疾呼的,厉声斥责的,挖苦讽刺的,哀声吹气的,痛苦呻吟的,都有。这都不要紧。就像开放了的经济领域实行商品经济新秩序的过程,伴随着痛苦和血污一样,我国新时期包括水墨画在内的美术创作,也必然是充满着矛盾和抗争的。但总的发展趋势已经确定,前进的历程任何人都无法阻拦。门户打开,这是最要紧的。我们不是有深厚、悠久的传统吗?是的,有。但假如不打开门户,不和发达的工业国家交流,不接受现代世界的新观念,我们对自己的传统也不可能有真正的批判和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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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商品经济的冲击下,艺术品的两重特征,作为艺术品的特征和作为商品的特征,越来越明显地表示出来了。对于艺术品可以是商品这一点,许多人有不同的看法,可有一点,大家认识可能比较一致:如果书画还像过去那样,画完了束之高阁,我们的艺术生活便不可能如此活跃;我们的艺术家们不可能有如此较为平等的竞争机会, 也不会有像今天这样进行再生产,再创造的能力。因此, 我认为我们美术家们应该为我们社会的民主化过程,为我国商品经济新秩序的到来而欢呼。不用说,商品经济的发展,可能会给艺术发展带来另外一方面的消极影响这种消极影响事实上已经出现,这就是大量缺乏艺术性的、充当商品的"行货"的出现。本来,艺术品首先是艺术,只是在流通的过程中才具有商品的属性。而"行货" 首先着眼于销路,不论满足的是哪一种市场的需要,适应的是哪一阶层人的艺术趣味。有的同志正确地指出,我们的艺术家不能热衷于在国外的商业画廊举办"展销"式的展览,而应该打进国外的艺术博物馆和画廊。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整顿国内艺术市场,统一管理艺术作品的外 销渠道。同时,必须制定一系列相应的政策,提高国内艺术家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开辟国内艺术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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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过去评价艺术的社会作用,常常局限于题材或主要侧重于题材,忽视了创造过程和成果本身显示出来的艺术家的精神状态,对社会,对人民群众的作用。如果一个展览会上的作品,反映了艺术家轻松、自由的精神状态,自然会向全社会、全世界显示出我们民族新的精神面貌,也自然会强化我们社会生活中民主和自由的氛围。这是社会之所以需要艺术家的原因,也是艺术家能够提供给社会最宝贵、最神圣的东西。艺术家的这一作用,是任何人所不能替代的。我赞成巴尔扎克说过的话,"艺术家在某种意义上可以决定社会变革的历程,艺术家的影响可以延续几个世纪,艺术可以改变民族的性格。"可惜艺术和艺术家的这种作用,常常被人们忽略,也常常还不被艺术家们自己所认识。


我国旧时代的文人水墨画,即使在政治上受压抑的时代,也是相对自由的,它满足了士大夫自我抒发情怀的"自娱"需求。可是,那个自由的天地太狭小了,社会的影响力也非常有限。解放以后,我们的水墨画家试图跳出旧文人画的狭小天地,参与社会的变革。可又由于"左" 的文艺政策的干扰,陷入了图解政策的窘境,几乎难以摆脱。进入新时期以来,在否定旧模式方面,我们取得了可喜的成绩。不过在"破"的同时旧文人们陶醉于个人感情的宣泄和自我表现,又束缚住了画家们的创造力。旧文 人画"出世"的哲学观念不利于水墨画的发展已经为愈来愈多的艺术家们所认识。前不久,在中国美术馆举行的贾又福画展,反映了我国水墨画发展的新趋势:追求更加宏大、更加内在和更为深沉的精神力量。也就是,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境界。在这次北京国际水墨画展览会上, 包括许多著名画家在内的中国参展者,都拿出了有新面貌的作品。不少作者在探求表现语言的内在力量。这是好的征兆。它预示着不久的将来,许多有深度的作品将问世。确实,水墨画也好,其他的美术品种也好,不能满足于是美味佳肴和葡萄美酒,这里,我说的美味佳肴和葡萄美酒,不只是指艺术中优美、柔美的或甜俗的东西,也包括那些满足于自我娱乐和陶醉在自我感情小天地的作品。艺术品还应该是治病的苦口良药,或者是别的什么。在我们的展览会上,是不是美味佳肴和葡萄美酒太多了一些。对于我们这样一个精神文化贫乏而许多人又没有摆脱麻木和愚昧状态的民族来说,似乎还不是自我尽情享受的时候。即使到了可以享受这一些的时候,人们的精神世界也不会满足这些的。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鼓励艺术家参与社会,参与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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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来,一些青年理论家和画家提出,我们美术家的哲学思维太贫乏了,我们的美术创作太缺乏观念性了。在美术界做了不少强化哲学思维和强化观念的工作。他们的劳动是有贡献的。对于美术创作中形式至上主义的倾向是一个很好的批评,也是对一味维护传统的保守力量的有力冲击。不过,他们要强化的是当代西方的哲学和美学观念,他们倡导的艺术实践也是以当代西方艺术为范本的。不可否认,这群理论家和画家的观念主要来自于当代西方的哲学。他们提倡的基本上是"西化"的主张。虽然有时公开这样说,有时拐弯抹角。艺术上可以有一派是"西化"派,可以直接把西方的成果搬到中国来。至于它有没有发展前景,要由历史来检验。我个人尊重"西化"派的理论,承认它在破除新旧封建传统方面有积极的作用。只是我不同意"西化"派中那种离开艺术片面强调观念的倾向。艺术中不能没有哲学思考,因为哲学思考是艺术的灵魂,没有哲学意味的美术是没有力量的。可是哲学的思考不能替代艺术的表现,哲学的思考只能自然地渗透在艺术中。如果片面地把哲学思维强加于艺术,这种艺术会失去感染力量。有些人热衷于西方的观念艺术,以为观念艺术是艺术的发展方向。他们的着眼点就是因为观念艺术是充满着哲学内容的。确实,近一二十年来,在西方出现的观念艺术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后工业社会人们对宇宙、人生和艺术本体的思索。这些观念性的尝试,在现代西方艺术的历程中仅仅是一个阶段, 而且到头来只能是对艺术的一种冲击力量,不能成为艺术的本体。有人把这种观念艺术看作是中国未来艺术发展的趋势,根据几个人玄而又玄的宣言和言论,认为当今中国艺术已进入观念阶段。这种理论使人难以信服。艺术和经济、社会的发展阶段是相适应的,中国当前现代艺术的土壤与西方观念艺术产生的条件相差甚远,有人一定要把对中国人来说相当超前性的东西移植过来,而且基本上是一种模仿,我觉得很难有发展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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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西方的观念艺术是重要的,吸收观念艺术中一些创造性的成分也是必要的。恐怕观念艺术对我们最好的启示是:不要为艺术而艺术,艺术要成为观念的载体。如果我们从观念艺术那里得出结论,认为艺术可以是赤裸裸的观念,是标语、口号,那恐怕是对西方观念艺术的误解。需知即使要把纯艺术引向灭亡的西方观念艺术, 也是很有现代设计意识的,有艺术构想的。综观人类艺术史的发展,人类在艺术创造领域内有两种趋向:本能地追求审美,本能地脱离审美。后一种趋向,驱使人们把艺术从狭隘的审美领域中解脱出来,使艺术"生活化",添进非审美的因素,从而扩大和拓展审美的领域。一切艺术, 可以是这两种人类本能趋向的不同结合体,但不可能是排除了 一种趋向的纯一物,即纯粹是艺术(纯艺术)的,或纯粹是无艺术的(如纯观念的)。有人说,现在中国艺术家的任务是破坏一切艺术,于无艺术中创造新艺术,在死亡中求生存。我觉得,这与其说是艺术的思考,不如说是哲学的思考,而且是过分偏激、悲观的哲学思考。产生这种哲学思考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本文不拟详述。就对当代中国艺术评价这一点来说,这种理论是相当脱离实际的。中国当代艺术远非像这些人所说的那样,于当今世界毫无价值。诚然,中国当代艺术至今尚未被西方人所理解、所认识。可是不能把这一现象归结为中国艺术的落后和不合时宜。近十年来,中国当代艺术已经或正在从外国现代艺术中吸收营养,充实和丰富自己。也在变革的现实中汲取前进的力量。它要真正成为符合世界潮流的艺术,关键不在于全部接受外国人的观念和语言,而在于它在中国变革的社会生活中所起的推动作用。"五四"以来中国的大作家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等,无疑是属于有世界意义的作家,其原因不是由于他们采用了外国的文学观念和手段,而是首先由于他们参与了社会变革。他们在大量吸收外国文学养料的同时,始终注意把这些养料和中国传统文学中的好的东西融合在一起。说来令人啼笑皆非,除了我们的近邻和欧美少数研究中国的学者以外,外国真正了解这些文学巨匠成就的人寥寥无几。我们不能据此说,他们不是世界性的、现代的大作家。同样的道理用于中国现代绘画,齐白石、徐悲鸿、林风眠、石鲁、李可染毫无疑问属于世界性的一流大画家。外国人的承认,是个时间问题。我们的国力增强了, 经济发展了,与世界文化的交流密切了,文学、艺术就容易被外国人承认。我倒以为,靠模仿外国现代主义的艺术,去迎合洋人的趣味,是急功近利的做法,表面上是与外国人接近了 ,吻合了,实际上这种艺术没有根柢,到头来同样缺乏"原创性",与跳不出传统窠臼的陈陈相因无异。总之,我们要否定的是束缚创造力和想象力的一切旧传统和新传统,而不能抛弃于创造新艺术有用的观念和实践经验。观念的新和艺术语言的探新是无边的,也是有边的。从观念上说是无边的,可是任何人又不可能完全脱离生活的空间和时间漫无边际地去创新。艺术可以而且应该是超前的,但倘若距离群众的审美趣味太远, 不能推动社会前进的步伐,这种超前的艺术也就丧失了存在的基础。用大宇宙的观点看地球、看人,微不足道。地球终究要灭亡,人类也不可能永存。可我们不能因此回避讨论地球和人类的一切现实问题,我们的哲学和科学研究仍然要鼓励人类为自身的光明前景奋发有为地劳动。艺术也是如此。从终极的观点看,虚、空、无也许是艺术的最高境界。可是如果艺术真地把虚、空、无作为自己最崇高的目标,艺术也就丧失了现实性,脱离了群众所以就整体而言,艺术有一种自控本能。它向外扩展,又要回归到自身。就具体的艺术家来说,自觉不自觉地都有一种自控意识,在审美与反审美、在自我满足与满足群众、在观念与技艺实践等等一系列关系中,控制自己,求得相对的平衡。否则,艺术会丧失自身的价值,趋向灭亡,艺术家也要疯狂的。在我们的新传统中,有许多绝对化的理论需要批判、分析和抛弃,但有些话只要正本清源,不加歪曲,对艺术发展还是颇有用的,那就是艺术要面对现实、面对群众。我这样说,决不是否定艺术的开拓性,也决不是给富于探索和开拓精神的年轻艺术家们泼凉水,而只是希望有探索和开拓精神的新艺术更健康、更有生气地发展下去。

 

总之,我主张当前我国水墨画的发展,还是要大力吸收外国的营养,大力挖掘传统中于今日艺术有价值的东西,使两者有机地融合,创造出一种新型的有益于社会变革的艺术来。我想,这是许多人的期待和愿望。要达到这-目标,争论和分歧不可避免。

 

各派的争鸣会给艺术增添前进的力量。艺术有其自身的发展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艺术实践充满着活力。尽管在常青的实践前面,理论是灰色的,我们理论家还应当有所作为。

 

该文为邵大箴"北京国际水墨画展学术讨论会"(1988年)的论文。原载《中国画研究》,人民美术出版社,1991年版。






责任编辑: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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